番外 一樽还酹江月-《民国闺秀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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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咬牙扛起父亲留下的所有重担,一力撑起偌大秦家产业。码头之上多有旧人不服挑衅,他凭自己沉稳手段一一镇住,守住家业稳住人心。上海滩人人都说,秦啸天的儿子,比其父还要杀伐果决、行事狠厉。
唯有沈青瓷心底清楚,他从来不是生性冷酷凉薄,只是满心惶恐不安。怕守不住偌大秦家,怕护不好安稳小家,怕护不住朝夕相伴的她,更怕辜负父亲临终前满怀期许的目光。
往后岁月里,他们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女儿。孩子眉眼清秀像极了沈青瓷,唇角模样却随了秦渡。秦渡为孩子取名秦遇慈,字字皆是藏不住的深情眷恋。沈青瓷知晓心意后,连日脸颊发烫,心底满是暖意。
转眼女儿蹒跚学步,软糯开口唤着爸爸妈妈,总欢喜追在秦渡身后不住奔跑撒娇。秦渡总会温柔将女儿高高举过头顶,任由小家伙咯咯欢喜大笑,口水沾了满身也毫不在意。
时常午后光景,沈青瓷从屋内走出,总能看见院中父女二人嬉闹相伴的温柔光景,便静静靠在门框上含笑凝望。秦渡抬眼望见她,当即温柔弯起眉眼,放下女儿迈步朝她走来,伸手牵住她的手。小小的女儿快步跟上,软软抱住他的腿,一家三口相依相伴,一同缓步走入屋内。
窗外清风徐徐,白玉兰花瓣随风轻轻飘落,悠悠落在桌面。女儿好奇伸手去抓,花瓣轻盈总也抓不住,急得小声咿呀叫唤。她温柔拾起花瓣,轻轻放进女儿小小的掌心。小家伙望着洁白花瓣,当即露出软糯笑意,两颗浅浅小米牙格外可爱。
那些年间,上海滩风起云涌世事跌宕,所有江湖纷争世间浮沉,都仿佛与他们的安稳岁月无关。只要他在身侧,孩子安然相伴,日子便一世安稳,岁月静好无忧。
时光一晃经年,已是旧金山的午后。
淡薄暖阳静静铺洒在唐人街街巷,像一层褪尽色泽的柔软金纸。秦渡缓缓走出诊所,手中拎着刚开好的新药。步履蹒跚缓慢,胸口经年旧伤经年累月愈发严重,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沉重。
街边玉兰树恰逢花期,一树树纯白花开,皓白胜雪,一如当年复旦园里模样。他驻足停下脚步,静静望着满树玉兰,久久出神。
恍惚迷离间,眼前忽然浮现出年少身影。
一名梳着发髻的清丽少女,身着藕荷色衣衫,发丝缠着两粒珍珠,正从玉兰树下缓缓走过。步履从容安稳,是刚结束课业、从课堂缓步而出的模样。她走得不急不缓,忽而停下脚步,轻轻回过身来。
暖阳温柔覆在她脸上,衬得容颜剔透温润,一如往昔。
秦渡骤然怔住,下意识张了张嘴,想要唤出那个藏了一辈子的名字,喉咙却莫名酸涩哽咽,像是被什么牢牢堵住,半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少女静静望了他几秒,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疑惑,而后温柔含笑,转身缓缓走远。漫天玉兰花瓣悠悠飘落,轻轻落在他肩头。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接住,一阵清风拂过,花瓣终究悠悠飘向远方,再无从追寻。
他独自立在街边,伫立良久,久久未曾挪动半步。
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来来往往,无人知晓,这位衣衫素雅、两鬓染霜的垂暮老人,为何独自驻足发呆。无人懂得他眼底深藏的思念与怅惘,更无人知晓,他穷尽一生在回望什么,又在苦苦等候什么。
温柔晚风裹挟着淡淡玉兰花香,清甜依旧,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,熏得人眼底发酸,眼眶湿热。他缓缓垂眸看向自己双手,布满岁月褶皱与深浅的老年斑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街巷空空荡荡,方才恍惚所见尽数消散。哪里还有什么年少少女,哪里还有旧日光阴,唯有一树玉兰,兀自开满枝头,岁岁芬芳如故。
他将药袋妥帖放进大衣口袋,一步步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单薄背影在落日余光里浅淡又落寞,如同风中悠悠飘落的玉兰花瓣,风轻轻一吹,便渐行渐远,再难回头。
这一生漫长辗转,他们隔着错位时空,匆匆错过岁岁春光,错过满树玉兰,错过无数朝夕相伴的温柔黄昏。
所幸最好的年纪里,玉兰树下,书香朝夕,他们认认真真,全心全意,好好爱过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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