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8章 荒诞不羁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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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妻韩氏那边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,沙陀部讲究门第血统。
若是让人知道她生父是个穿坊走巷的负贩,内寝里那些凶险万分的争斗,便会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。
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。
她开口了。
“大王。妾身的阿耶,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。”
老叟浑身一震。
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冰冷彻骨。
“当年妾身年幼,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,妾身围着阿耶的尸首擗踊哀号,直到袁将军来了,才把妾身抱走。”
她朝李存勖一笑。
“大王不信,可以去问袁将军,当年袁将军捡到妾身的时候,妾身正哭得气绝复苏呢。”
袁建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,小童确实在哭,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。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……
可此时此刻,当着满堂文武的面,他能说什么?
刘氏面对老叟,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,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。
“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?我阿耶早就死了,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,诓骗到晋王府头上来。你是欲寻死乎?”
老叟呆住了。
他跪在地上,仰着头,满脸的泪痕,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他望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、容貌绝美的女人。
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。
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。
他找了她二十年。
从成安到太行,从太行到河南,从河南又回到河北。
走遍了数镇之地,问了无数的人。
每到一处州县,便挑着负贩担子穿坊走巷,一边卖针线一边打听消息。
打听了二十年,终于确认了消息。
又攒了大半年的资斧,从成安一路走到太原。
他以为她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,像髫年时那样叫他一声阿耶。
“三娘……”
他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。
“三娘,阿耶没死啊……阿耶好好的呀……你忘了么?”
“你髫年时最爱吃阿耶买的乳糖酥酪,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着一圈白乎乎的……”
“你属鸡的呀,生在九月,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岁……”
他越说越急。
“三娘,你看看阿耶,你仔细看看……阿耶老了,可容颜未改啊……”
“你看看阿耶的手,你髫年时最喜欢揪阿耶的大拇指……”
他举起一双粗糙的老手,手指弯曲,指节粗大,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
那双手在颤抖。
刘氏看着那双手,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来人!这个狂徒,冒充王府亲眷,来人,给我打!”
几个亲卫面面相觑,犹豫着没有动手。
他们看向李存勖,等他的示意。
满堂文武皆惊愕失色。
袁建丰张着嘴,挠了挠头,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刘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几个亲卫面面相觑,没敢动手,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。
明眼人皆知,这老叟说得丝丝入扣,袁建丰也认了,十有八九就是生父。
李存勖当然也看出来了。
他干咳了一声,身子往前探了探,想出言转圜:“咳,玉娘啊,你看这丈人年纪也大了,说的细处也都对得上,要不……”
刘氏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李存勖。
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媚,只有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警告。
那一眼,仿佛在说:你今日要是敢认这个穷酸老丐,我便与你不肯干休!
他干笑两声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竟然默不作声了。
堂堂晋王,在沙场上听见几万大军的怒吼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李存勖,竟然在满堂文武面前,被一个宠妾的眼神瞪得缩颈避视。
亲卫们见大王没有阻拦的意思,便上前动手了。
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,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老叟拼命挣扎,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里挡得住两个壮汉?
他被架着往外拖,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。
“三娘!三娘!是阿耶啊!阿耶真的没死!你看看阿耶啊!”
他嘶声喊着,嗓子都喊破了,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嚎。
刘氏站在堂中,面朝着门口的方向,冷冷地补了一个字。
“打。”
亲卫们互相看了看,犹豫了一息,拳头便落了下去。
老叟惨叫一声,身子蜷缩如虾。
拳头一下接着一下,打在肋骨上,打在背脊上,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。
老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,到后来只剩下了闷哼。
他缩在地上,双手护着头颅,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。
“三娘……三娘……阿耶……是阿耶啊……”
堂中无人敢言。
老叟在地上翻滚哀嚎,双手死死护着头颅,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刘氏的乳名。“你髫年时最爱吃乳糖酥酪……你属鸡的呀……三娘你看看阿耶啊!”
这凄厉的喊声在灯火通明的节堂里回荡,荒谬得令人窒息。
左侧的武将席上,李嗣源、周德威、郭崇韬等人皆瞠目结舌。
这帮人,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?
哪个没见过斩将搴旗?
可此时此刻,他们面面相觑,手里端着的酒碗僵在半空。
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宠妾,指使着王府甲士,当着满堂文武的面,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。
而那个晋王殿下,居然缩颈避视坐在主位上,装聋作哑!
坐在右侧末席的录事参军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是个纯粹的文臣,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,此刻看着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鲜血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,逃离这个荒谬绝伦的节堂。
他的身子刚离开重席半寸,身旁的同列便在食案底下死死踩住了他的脚背。
同列没有看他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酒杯,嘴唇微动,逼出细若游丝的声音:“欲寻死乎?坐下!”
他猛地反应过来。
是啊,怎么走?
大王没发话,宠妾在立威。
满堂宿将老臣都没人敢挪动半步,他一个卑僚这时候站起来往外走,岂不是成了全场最扎眼的靶子?
走了,就意味着对刘氏不满;对刘氏不满,就是拂逆大王的颜面。
走不得。
连闭上眼睛都不行。
堂中其余的文武,有的别过头去不忍看,有的目瞪口呆,有的面色铁青。
正妻韩氏坐在主位旁边,始终一言不发,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刘氏的脸。
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老叟已经奄奄一息,缩在那里,蜷成一团。
老叟趴在地上,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。
他费力地抬起头,满脸的涕泗和血污混在一起。
他看向堂中站着的刘氏。
刘氏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老叟张了张嘴,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。
他闭上了眼睛:“是……是老朽鬼迷心窍……认错了人……老朽……老朽糊涂了……不该来的……”
那声音干涩无比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剜下来的。
刘氏听到这句话,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分。
“小惩大诫。扔出去。”
亲卫们架起老叟,拖着往门外走。
老叟的一只麻履掉在了门槛上,露出里面一只黑乎乎的、满是冻疮疤痕的光脚。
老叟被扔出了王府大门。
亲卫把他往阶陛下一推,老叟翻滚着跌了下去,摔在青石阶上,好半晌没有爬起来。
府门砰地关上了。
堂中,刘氏扫了一眼满堂的文武。
那些目光有同情的,有厌恶的,有不解的,有愤怒的。
她统统不在乎。
她没有理李存勖,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,出了节堂,沿着步溷回廊,回内寝去了。
环佩叮当的声音在廊道上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堂中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炭盆里的炭爆了两声,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存勖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。
他干咳了一声,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,哈哈笑了两声。那笑声有几分假。
“诸位,方才那老叟大约是认错了人。”
“天下间相貌相似者何其多,一个负贩走南闯北,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无人接话。
周德威低着头,沉默不语。
李嗣源坐在对面,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。
酒很好,太原的汾清,清冽甘醇。
可这一碗酒喝下去,却觉得胃里发苦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他也不是李克用的亲儿子,本姓邢,是李克用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养子。
可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出身。
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未必比含着金匙出生的人差。
但刘氏不这么想。
她宁可把生父打出去,也不肯让人知道她的根在哪里。
郭崇韬很快恢复了常态,从容不迫地端起了茶盏。
“大王,方才说到哪了?”
他轻声问。
李存勖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。
“说到……说到捧刘守光称帝的事。”
“对。”
郭崇韬放下茶盏。
“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,以滋长其野心,待其自行僭号称帝,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。”
堂中的气氛慢慢从尴尬中缓过来了。
毕竟,在场的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,什么荒唐事没见过。
刘氏打她生父这事虽然荒谬,但终究是别人家的内闱之事。
几个将领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。
“五镇共尊,这手笔够大,王镕和王处直那边好说,可振武和天德那边……”
“振武和天德是边镇,兵不多地不肥,让他们发一道移文又不费甚周折。”
“关键是刘守光会不会中计,万一他没那么愚钝呢?”
郭崇韬听到这话,嘴角微哂。
“此人幽囚亲父,鸩杀兄弟,烝淫父妾,在幽州自封太师,诸公说,这种人愚不愚?”
堂中一阵短暂的沉默,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刘守光确实愚不可及。连自己阿耶的侍妾都强占了数人。”
“啧啧,与禽兽有何分别。”
“禽兽都比他知伦常,牝鸡尚知不夺雄巢。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李存勖也被逗乐了。
方才刘氏闹出的那场尴尬,在这阵笑声中被冲淡了不少。
就在此时,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那岂不是要等上数载之久?”
说话的是李存渥。
先王李克用的第五子,李存勖的异母弟。
年纪不大,生得面如冠玉,眉清目秀。
平日里鲜少言语,性子有些阴郁,但并不愚笨。
“郭从事的计策固然高明,可从遣使奉册到刘守光僭号,中间少说得期岁之间。”
他屈指掐算。
“五镇遣使需要时日。”
“使者到了幽州之后,刘守光未必会立刻中计。”
“就算他动了僭越的心思,从起意到付诸行事,又得一段时日。”
“前后相加,少则一载,多则二三载。”
“这么长的时日,变数太多。”
郭崇韬从容不迫。
“五衙内所虑有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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