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任他明月下西楼-《民国闺秀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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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到北平的头一件事,不是接见政要,不是阅兵检阅,反倒亲自登门,来拜访载灃。
蒋石安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,站在载灃的书房里,一眼瞧见墙上挂的“静观”两个字,盯着看了半晌,开口问:“二爷,这幅字是谁的手笔?”载灃靠在椅上,慢悠悠道:“一个老朋友。”蒋石安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此番前来,是请教旧式礼仪的。国民政府要在北平办祭灵大典,得找个懂老规矩的人指点,底下人一合计,都举荐了载灃。蒋石安亲自登门,这份面子,全给了载灃。
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,听载灃细细讲那些早被人忘干净的老礼儿,载灃说得慢,一字一句都不含糊。
蒋石安听完,站起身,恭恭敬敬鞠了一躬:“二爷,多谢赐教。”
打那以后,蒋石安每次来北平,都要绕到载灃的王府里坐一坐。有时拎一盒上好的茶,有时带一幅名家字画,有时就只是坐着,闲扯几句家常。
载灃把他当弟弟待,他待载灃如师友般敬重。底下有人私下嘀咕,说蒋主席对载二爷也太客气了,蒋石安听见了,只淡淡回一句:“二爷是明白人。”
载灃听了这些闲话,也只是扯扯嘴角,笑一笑就过去了。
日子一晃就老了,同辈的人,一个跟着一个走了。
周子恒没的那年,载灃一个人坐在什刹海边,从日头当空坐到夕阳西下。
湖里的冰化了,柳树抽了新芽,几个半大孩子在岸边放风筝,风筝越飞越高,线在孩子手里绷得紧紧的。他看着看着,就想起小时候,老祖宗拉着他的手,在王府里放风筝,笑着说:“灃儿,你要飞得高高的,平平安安的。”如今他是飞得够高了,可身边拉着线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
他送走了秦渡,送走了顾言深。身边的熟人一个个远走他乡,只有他,哪儿都不去。北平是他的根,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就算死,也要埋在这片土地上。
那一年,海棠花开得正好,他独自去了什刹海,站在海棠树下,仰头望着满树繁花。粉白的花瓣落在肩头,他也懒得拂去,就任由它沾着,像是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。
再后来,她走了的消息,是顾言慧捎来的。载灃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那把常年不离身的折扇,半天没动一下。
他又一个人去了什刹海,在湖边坐了整整一天。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光秃秃的没半点生气,寒风从冰面上刮过来,刺得骨头缝都疼,可他就是不想走,这大概,是他最后一次来这儿了。
那方雪白的帕子,和那张旧照片,被他小心翼翼收在一个木匣子里,叠得整整齐齐。那些年,他夜深人静的时候,偶尔会打开匣子看上一眼,看看她浅笑的模样,看看她眼角眉梢那点动人的光。他总盼着,下辈子能早一点遇见她,不用太早,就早那么一个照面的功夫,让他能规规矩矩说一句:“久仰,沈小姐。”
晚年的载灃,一直住在东城的老王府里。院子里的银杏树长得枝繁叶茂,夏天遮天蔽日,满院阴凉,冬天叶落枝枯,透着苍凉。
他头发全白了,背也微微驼着,可精神头还算硬朗。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泡一壶热茶,翻几页报纸,再在院子里慢慢踱几圈,晒晒太阳。他不怎么出门了,外头的杂事,全交给下人去办,守着这座老院子,过着清闲又孤寂的日子。
蒋石安依旧每年派人送东西来,有时是南方刚下来的新鲜水果,有时是新焙的春茶,有时是几卷绝版古籍。载灃照单全收,也总会让人备上一份厚礼回过去,从来不肯亏欠半分。有一年,蒋石安亲自来了,他也老了,头发白了,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。俩人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说了大半宿的话,家长里短,世道变迁,什么都聊,唯独不提那些藏在心底的事。
“二爷,”蒋石安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沧桑,“您这辈子,有没有啥搁不下的遗憾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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